“我们不是来搞笑的,我们是来认真的”
推开工作室的门,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分镜脚本,而是一个巨大的、被涂成足球样式的垃圾桶。导演阿杰(化名)正蹲在它旁边,用卷尺仔细测量着什么。“别误会,”他头也不抬地说,“我们在测试,一个成年男人在极度兴奋的情况下,能不能把自己‘塞’进去庆祝。答案是,有点困难,但加上剪辑和一点润滑油,可以。”
这就是阿杰的工作日常。他执导的那系列世界杯广告搞笑版,在去年冬天席卷了社交媒体,无数网友在屏幕前笑到打鸣。但在他口中,这一切都源于“严肃的学术研究”。“很多人觉得搞笑就是瞎胡闹,”阿杰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错。搞笑是精密计算。每一个让你笑出来的点,背后都是对人性、对场景、对节奏的无数次推敲和失败。我们团队的口号是,‘我们不是来搞笑的,我们是来认真的’。”
从“卡塔尔小王子”到“退钱哥”:一切皆可素材
聊起创作源头,阿杰的眼睛亮了。“你知道,世界杯期间,除了比赛本身,场边和看台上的‘戏’比场上还足。我们的素材库是24小时滚动的。”他打开电脑,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名为“人类迷惑行为大赏·世界杯特辑”的文件夹。
“你看这个,‘卡塔尔小王子’的震惊表情,我们做了至少五个版本的演绎。原版是惊讶,我们拍了一个版本是,他掀开头巾,里面还戴着一顶阿根廷队毛线帽,然后镜头一转,是他妈妈追着打他,嫌他弄乱了发型。笑点在哪?在于把‘神性’拉回‘人性’,王子也怕老妈。”
“还有‘退钱哥’,”阿杰模仿着那个经典手势和表情,“我们没简单复刻。我们设计了一个连续剧:他每次退钱失败,就会获得一个奇怪技能。第一次,学会了海豚音;第二次,掌握了用脚趾开啤酒瓶;第三次,直接代表国足上场了,因为‘骂得太有激情,体能测试居然过了’。观众看的不是广告,是‘退钱哥’的奇幻漂流。”

阿杰认为,网络热点的生命力很短,直接玩梗等于嚼别人嚼过的馍。“我们的工作是‘二次发酵’。给这些表情和片段注入一个荒谬但自洽的逻辑,让观众觉得‘这太扯了,但仔细一想,好像也不是没可能’。”
片场才是真正的“世界杯”:状况百出的72小时
谈到具体的拍摄,阿杰和团队成员的描述,立刻从“理论家”切换成了“战地记者”。
与动物演员的搏斗(物理意义上)
“最崩溃的一场戏,是模仿某啤酒广告,但把主角换成了一只羊驼。”副导演小敏插话道,她至今心有余悸。“剧本是,球星射门,足球飞向观众席,被一只优雅的羊驼用脖子停住,然后它缓缓转头,露出一个‘就这?’的眼神。”
“结果呢?”阿杰苦笑,“我们租来的那位‘演员’,它对足球毫无兴趣,只对导演的头发有兴趣。追着阿杰跑了整个摄影棚。最后那个‘优雅的转头’,是我们四个人用苹果和白菜引导,加上后期把它的头P了180度才完成的。拍完那场,我们都觉得,能指挥好动物的导演,都能去联合国调停国际争端了。”
“人墙”真的塌了
另一个经典桥段,是恶搞那些排人墙时捂裆的球员。阿杰设计了一个超现实场景:人墙不是由球员组成,而是由各种“脆弱物品”组成——饼干、果冻、玻璃杯。“我们要拍一个球飞来,它们纷纷‘捂档’碎裂的镜头。”
“实拍那天,”特效师阿乐回忆道,“我们用了糖玻璃做杯子,用特制软胶做果冻。一切就绪,扮演射门的演员一脚……踢歪了。球直接砸在了我们价值不菲的拍摄主灯上。砰一声!灯没全坏,但掉下来的灰,让下面那排‘饼干人墙’真的全塌了,糊成一团。现场一片死寂。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声,最后所有人笑得躺在地上。那个镜头后来没用,但花絮剪进去,效果比正片还好。”
“笑中带泪”是最高评价
在阿杰看来,最高级的搞笑,不是挠你痒痒,而是让你在笑完之后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“我们有一版广告, parody(恶搞)的是那种励志煽情风。讲一个小孩在破旧巷子里练球,画面灰暗,音乐悲壮,最后他对着墙壁踢出一球……球撞墙反弹,精准地打翻了妈妈刚晾好的咸鱼。妈妈举着衣架冲出来,悲壮音乐瞬间变成《命运交响曲》的慌乱变奏。”
“很多人说看笑了,也有人说看哭了。哭的人说,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闯祸,被妈妈追着打的时光,那种烟火气,比任何励志故事都真实。这就是我们想要的——用夸张解构宏大叙事,回归到生活的、充满瑕疵的温暖里。世界杯是全世界的神坛,但我们更关心神坛下面,那些吃着薯片、喝着啤酒、会为丢了一个球嗷嗷大叫的普通人。”
“别把我们想得太高尚”
采访接近尾声,我们问阿杰,做这些的终极目的是什么。是颠覆广告业吗?还是提供一种新的叙事方式?
阿杰喝了口水,恢复了那种戏谑的表情。“别把我们想得太高尚。最初的目的特别简单:我们自己也爱看球,也烦那些正儿八经、恨不得把‘热血’‘梦想’‘国家荣耀’焊在你脸上的广告。我们就想,能不能做点自己看了也会乐的东西?”

“后来发现,乐了的人还挺多。这就行了。”他指着工作室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创意草图,其中一张画着一个穿着葡萄牙球衣的大爷,在公园用“C罗庆祝动作”抢占了太极拳的场地。“下一个热点,也许是欧冠,也许是奥运会。不管是什么,我们大概还是会用这种‘认真’的方式,去‘胡说八道’。因为生活本身,就够严肃了,需要一点经过精密计算的、没心没肺的快乐。”
临走时,那个足球垃圾桶还立在角落。阿杰说,那是他们的“奖杯”,纪念每一次异想天开和每一次狼狈不堪的拍摄。它提醒着他们,所有让你笑出泪的东西,可能都诞生于一个同样让人哭笑的、混乱而可爱的现场。

